《關雎》,後妃之德也,風之始也,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。故用之鄉人焉,用之邦國焉。風,風也,教也,風以動之,教以化之。

詩者,志之所之也,在心為志,發言為詩,情動於中而形於言,言之不足,故嗟嘆之,嗟嘆之不足,故詠歌之,詠歌之不足,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。

情發於聲,聲成文謂之音,治世之音安以樂,其政和;亂世之音怨以怒,其政乖;亡國之音哀以思,其民困。故正得失,動天地,感鬼神,莫近於詩。先王以是經夫婦,成孝敬,厚人倫,美教化,移風俗。

故詩有六義焉:一曰風,二曰賦,三曰比,四曰興,五曰雅,六曰頌,上以風化下,下以風刺上,主文而譎諫,言之者無罪,聞之者足以戒,故曰風。至於王道衰,禮義廢,政教失,國異政,家殊俗,而變風變雅作矣。國史明乎得失之跡,傷人倫之廢,哀刑政之苛,吟詠情性,以風其上,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也。故變風發乎情,止乎禮義。發乎情,民之性也;止乎禮義,先王之澤也。是以一國之事,系一人之本,謂之風;言天下之事,形四方之風,謂之雅。雅者,正也,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。政有大小,故有小雅焉。頌者,美盛德之形容,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。是謂四始,詩之至也。

風、雅、頌者,《詩》篇之異體;賦、比、興者,《詩》文之異辭耳。大小不同,而得並為六義者。賦、比、興是《詩》之所用,風、雅、頌是《詩》之成形,用彼三事,成此三事,是故同稱為“義”。

大師教六詩:曰風,曰賦,曰比,曰興,曰雅,曰頌,以六德為之本,以六律為之音。

下面我們看一看毛詩的序,這是很著名的序。這個序有的說是孔子作的,有的說是子夏作的,也有的說是毛公或是漢人作的。現在還確定不了,可能是到了漢代的時候,毛詩序已經放到毛詩裏頭了。

毛詩序是對《詩經》整體的一種觀感。詩,詩教也。詩是用來教化的,《詩經》本來就是國家的一種教化。“《關雎》,後妃之德也,風之始也,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。”作為妃子的應該是窈窕淑女,作為治理國家娶這種淑女的人應該是君子,所以《關雎》講後妃應該有的德。這個德是一種正,我們說思無邪,“詩三百,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。”孔子說得很清楚。《詩經》講這種很好的男女的情感,從正的角度去疏導人。男女之間有情感是必然的,是人與生俱來的,我們應當從正的方向去對待它。《詩經》四始,國風以《關雎》始,小雅以《鹿鳴》始,大雅以《文王》始,《清廟》為頌之始,《詩經》的四始六義,都講正風俗,是天下人的行為規範。《詩經》是從情感、從生動性的角度來講,不像理學、儀禮從禮的條紋來講,這是從真實的生活體驗來講。《關雎》是風之始也。風者,風fèng(諷)也,所以風(諷)fèng天下而正夫婦也。風(諷)不僅是諷刺,還有諷喻,喻就是引導,告訴你如何去正確對待這些東西。“故用之鄉人焉”這是漢代人說的序,是大序。《關雎》是第一篇,第一篇講整體的《詩經》的作用。《詩經》是用諷喻的方式來正夫婦,夫婦就是指男女的關係,男女關係要是正的,不要是淫邪的。

故用之鄉人焉,用之邦國焉。”《關雎》既可以用於平常的每一個人的情感,也可以用於國家的教化,所以從這個角度說風者,風(諷)也,這兩個字讀法不一樣,前一個是fēng,後一個是fèng,風是名詞,風(諷)是動詞。“風,風fèng也,教也,風以動之,教以化之。”我們用唱詩歌的方式,來動之以情,然後用政府的行為、教育的方式來教化人,這是《詩經》的作用。周王室建立采風制度,采來了以後用於教化,這就是詩教的形成。詩是可以教化的,不光教人會說話,還教我們正確對待人生的各種各樣的情感。《詩》305首,孔子的時候有3000,采風的時候可能有30000,最終孔子親手選出來305篇,孔子是位教育家,所以我們想一想是不是每一篇都有作用。

詩者,志之所之也,在心為志,發言為詩。”“詩”繁體作“詩”,是通過有節奏和韻律的語言反映生活、抒發情感的一種文學體裁。《說文》“詩,志也,從言寺聲。訨,古文詩省”。是說“詩”是心志的抒發,《書•舜典》“詩言志,歌永言”。《毛詩序》“詩者,志之所之也。在心為志,發言為詩”。“志”,本指人內心的情感、意志,字形為 ,從“之”得聲兼義。“之”,《說文》“ ,出也,象艸過屮,枝莖益大有所之。一者,地也”,甲骨文作 甲三一一三,下麵一橫是地,上是小草(屮)往上長,或趾頭向上的腳板(止)往外往上走,有“往、至”(某處)的意思。“志”從心從之,表示從心內生出的“好、惡、喜、怒、哀、樂”等情感。“詩”的古文形體為“訨”,即“從言從之(止)”。小篆“詩”從言寺聲,“寺”字形作 ,從寸之聲。造字意圖是有力的手(寸)伸出去(之),故早期的“寺、寺人”是王公的侍衛,是最有力者。侍奉義的“寺”後加人旁為“侍”,從“寺”字多含有力量(有力的手伸出)義,如“持、待、特、等”都是。“寺人”由有力的侍衛轉指近臣、閹人,再指近臣所在的官署(廷),漢代白馬馱經放入洛陽白馬寺,“寺”逐漸專指佛教廟宇了。“詩、寺、志、之、止”上古都屬之部字,都含有“向外(上)生長(出)”的核心義素。所以“詩”是用帶韻律節奏的語言把心中的情感(志)表達出來。所以“在心為志,發言為詩”,也就是“詩言志”。志是“心”字上面一個“之”,之 是小草長出地平線,所以我說詩是心中一顆青青草。情緒的發生,優美、美感的發生,把這種美感用語言表達出來叫做發言為詩。

情動於中而形於言”,這是很著名的一句話,人的各種各樣的感情,愛情、親情、美感、仇恨、優越都是一種情緒在心中生出來。人在不同環境中、不同情況下會有不同的情感。人的情感是很細膩的,同一件事情,人的心情好與不好,對這個事情的認識是不一樣的,所以叫“情動於中”。中是內心,在內心裏有所萌動就是志,形於言就是詩。所以“言之不足,故嗟歎之,嗟歎之不足,故詠歌之,詠歌之不足,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。”我們今天說手舞足蹈。為什麼產生了藝術,產生了美的表現,產生了高雅的格調,產生了生活的高層次,因為人跟動物不一樣,這是很著名的一種美學表述。人心中有一種情緒產生叫做情動於中,動於中就有一種欲望要表達出來,這就叫形於言,用言語把心中的感受表達出來。形就是有形化,有形化寫成文字就是字形,寫成音樂就是音樂的形式,畫成畫就是美術的形式,寫在書法裏就是書法的形式,變成朗誦就是舞臺表演的形式,變成戲劇就是劇情在舞臺上的表演。“情動於中而形於言”,最初是形於言的,如果言語還不足以表達,“言之不足”,就會嗟歎,嗟和歎就是一唱三歎,好美啊!好傷心啊!這叫嗟歎之。光這樣說沒有意義,把這種情感寫成優美的句子,比如古代宋玉的《悲秋》,“悲哉!秋之為氣也。”寫成了很有名的賦,再把賦吟誦出來就是詠歎。“嗟歎之不足,故詠歌之”。 詠歎,就是我們說的吟誦、演唱。“詠”是有很長的調,“永” 和“ ”本指水長,像水經理之長,後分化為不同的字。唱起來就很長,拖著腔,所有的京劇、所有的民間戲曲都是很長的。故“詠歌之不足”,就加以形體語言,所以出現了舞蹈,故“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。”舞蹈的這個名詞就是從這句話裏,把舞和蹈合起來。手是舞,足是蹈,舞 字是一個人兩只手拿著牛尾在跳舞,蹈是用腳踩點,腳蹦蹦嚓,在跳舞,跳腳步的節拍。“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。”是人不知不覺中有一種好的情緒自然流露出來,眉色飛舞,然後手舞足蹈,這是很自然的一種表述。這一段話是非常著名的,在中國的美學史、詩歌史、藝術史上都是一個典型,是對於中國式的藝術的一個描述,這樣少的一段《關雎》序講到了中國美學最基本的一些東西。

情發於聲,聲成文謂之音。”聲 ,中間 是磬,上邊 是磬架,下邊 是耳朵,用手敲磬,和鼓字一樣,鼓字的支就是攴,殳、支、攴都表示手拿東西敲擊。聲本來是音樂,是八音,金、石、絲、竹、匏、土、革、木。古代的樂器叫做聲。“情發於聲”,人的情是發於聲的。人的情不光受色影響,色是色相,是視覺性的。人的情緒也很容易受外面的影響,外在很容易激起人情緒的就是聲音,聲是聽覺性的,所以情也發於聲。這個聲一定要成文才能叫音,聲成文是要優美的有節奏。文 是刺畫紋身,文有順序,有圖畫,有它形成的規律,比如節拍、韻律就是文。聲成了文才能叫音,音就是我們說的音樂的音。音是比聲要高的,它有人文化。不同情況下的音是有不同作用的,不同狀態的音會產生不同的感受。其實作家也是這樣,盛唐才能出現杜甫、李白這樣的詩人。到了宋代,戰爭的時期,才會出現陸遊、辛棄疾、嶽飛這種詩人。音樂跟時代是一樣的,戰爭時代一定產生激昂的、向上的音樂,在和平的時代一定是很祥和、很優雅的這種音樂。孔子對音樂的作用是非常理解的,所以我國古代六藝裏面一定是有樂的,這個樂是禮制裏邊的樂。各種禮都有儀式,所以《禮經》又叫作《儀禮》,禮是有儀式的,這個儀式裏邊是少不了音樂的。所以我們知道很重要的場合一定是有樂曲。

人的情緒是跟著音樂走的,不同的音樂會給人不同的情緒。所以每一個不同的時候聽音樂,聽這個地方流行什麼音樂,就能知道政治的局面怎麼樣。因為《詩經》也是教化,也是一種政治教程。“治世之音安以樂,其政和”,如果國家治理得好,產生的音樂一定是很安詳、愉悅的,叫做“安以樂”。我們只要聽到主旋律是安靜、快樂的這種節奏的,就知道這個國家治理得不錯,叫作“其政和”。“亂世之音怨以怒,其政乖”,一個國家處於亂世的話,一定是老百姓怨聲載道,這在《詩經》裏都有的。為什麼“其政乖”。乖是違背,違背百姓、違背天道、違背和平就會產生特別幽怨、憤怒的音樂。“亡國之音哀以思,其民困”,一個國家亡了,那個音樂出來一定是非常哀傷,而且有非常非常深的懷念、思念故國的這種情況。比如屈原的《離騷》、蔡文姬的《胡笳十八拍》,我們從這裏能聽到這種音樂所表達出來的情感,這種情況下“其民困”,老百姓是沒有出路的。 “故正得失,動天地,感鬼神”,《詩經》有這樣大的作用,使鬼神都感動,使天地都動容,使得與失在人心裏都有一個公正的評價。正因為這個道理,《詩經》在不同的時代、不同的情況產生不同風格的詩歌,就可以證明政治的好壞。反過來說,我們用這些詩歌可以反觀、教化為政者,教化管事的人應該怎樣處事。

先王以是經夫婦”,“以是”即用它,用這樣不同的音樂來經夫婦,經是管理、經營,使天下的男女都有一個很好的、很正確的關係。五常裏頭君臣、父子、夫婦、昆弟、朋友,中間沒有夫婦就沒有人類,沒有男女的交合就沒有世界的傳遞,其他的關係都建立在這種基礎上。古人的夫婦是一個固定的說法,其實是各種男女關係都包含在夫婦裏頭。沒有婚姻關係的男女,他們在不同的狀態下有不同的情感,它也是一種關係,古人用夫和婦來說。“夫婦”我們今天都理解成夫妻,不是這個意思。夫就是男人應該盡職盡責,婦就是女人應該持家、盡到的責任。

有了“經夫婦”就能“成孝敬,厚人倫。”人倫是從這裏來的,一定要講人的關係。倫字底下本來是冊,就是一片一片竹簡寫完後要用繩子穿起來,竹簡寫完後必須有序,人和人的關係也必須有序。一個人在社會上跟不同的人構成不同的關係,跟父親、母親就構成了父子關係,父子關係包括母子關係;跟兄弟是兄弟關係;跟姐妹是姐妹關係;跟周圍的人就是朋友關係,各種關係都有,這就是倫。每一種關係都把它處理好,這就是“仁”。仁 是“亻”旁一個“二”,所有關係分解出來最終都變成了各種二人關係,二人關係處理好了就叫做倫理。倫是有理的,“理”左邊是玉,右邊是裏面的裏,玉裏邊是有紋路的,治玉的時候一定要順著紋路,違背紋路是不行的。人倫一定要厚,建立好的、穩固的人生關係。我們華夏民族向來特別重視人倫關係,我們講的三綱五常都是講各種人的關係,這些關係都是普世關係,是非常高的一些理論概括。

美教化,移風俗”,“移風易俗”這個詞語也是從詩序裏來的。“美教化”,使我們的教化是一種優美的教化。真正的教化是要提高自己的情懷,提高人本有的美德,這樣的人走出來讓人感受到美美的,比別人要雅致、要有生活質量。孔子教人是“因材施教”,不同的人給他不同的提高。每一個人有每一個人的優美,有的是外在美,但根本的美還是要看內心,所謂“誠於中而形於外”、“腹有詩書氣自華”。所以“美教化”很重要,只有教化出來的美才是高級的美,生出來的美是好的,但是生出來的美一定要提高,不然層次就不高。我們念很多經典,就是“美教化”,我們從文字讀起,四書五經都讀完了,走出來一看跟別人就不一樣,我們有教化之美。教化是有美的,我們處事、待人的真誠、自如、氣質,是不學習的人所沒有的。我們常說這個人看起來好有情調,情調是教出來的,所以一定是要教化。《詩經》提高人的修養,提高人的美,《詩經》是講美的,這個美不僅僅是漂亮,這裏邊有外表的美,有心靈的美,一個人心靈的美是非常有力量的,非常厚重的。不管男孩女孩都一樣,這種美一旦形成,大家覺得這個樣子特別好,大家就模仿他,這就形成了風俗。《詩》是可以移風俗的,風俗,這裏的風指民俗,大家都這樣做,“俗”是一個“亻”旁,一個“穀”,穀就是欲望的欲,每個人都喜歡什麼這叫俗。俗就是最低層次的,大家沒有感覺的那樣做,這叫俗。

詩者,志之所之也”,這一段是講情懷,是從一種人性本有的快樂來講的。後邊“情發於聲,聲成文謂之音”,這一段是從教化這個角度講的。這兩段就是中國美學或中國詩學的一個綱。這兩段是從《詩經》,一般說詩都是《詩經》,《詩經》往後一直下來,漢樂府、魏晉的詩歌 、到後邊宮廷詩、唐代的格律詩、宋詞、元曲,其實都秉承著這個系統。一是詩作為人情懷本身的自然狀態,即人性的狀態。二是社會的屬性,我們叫做詩歌的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。

故詩有六義焉:一曰風,二曰賦,三曰比,四曰興,五曰雅,六曰頌。”六義是六方面的意義,或者說六方面的作用,還可以說是六方面的格局。風、賦、比、興、雅、頌,我們今天說風、雅、頌,賦、比、興。風是民歌;雅是文人士大夫的詩歌;頌是頌歌,就是我們說祭祀、大典上的頌。風、雅、頌是體裁的問題,賦、比、興是方法的問題。賦,朱熹《詩集傳》:“敷陳其事而直言之者”,賦是直接說;比,是打比方;興,是“先言他物而引起所詠之詞也。”

六義把風放在最前邊,“一曰風”有人說應該讀“一曰風(諷)fèng”,風就是諷,諷過去不加言旁,今天加言旁。諷有兩個意思,一個是諷喻,一個是諷刺。不好的就諷刺,好的正確引導叫諷喻。“上以風化下,下以風刺上。”一般來說上邊是提倡一種風氣,讓底下的人移風俗。國家提倡什麼,大家就跟著提倡什麼,我們最能看到的是街上的標語和招貼畫,不同的人執政,畫的內容就不一樣。上面是用風來化下,用正確引導的風氣來使下邊的人跟著走,跟著正,這就是我們說的美教化。總而言之,提高美的程度是最重要的,降低美的程度是逆時代而行的。下邊的人就以風(諷)刺上,下邊老百姓,國家政權不好,或者皇帝不好,他沒辦法改變,就編歌來唱,所以“上以風化下,下以風刺上。“主文而譎諫,言之者無罪,聞之者足以戒”,“言者無罪,聞者足戒”這句話是從這裏來的。兩種情況,“主文”是要好的、合乎紋路的,文質彬彬的,好的東西就是主的。“譎諫”是用詭譎的方式來諫,直說不聽,得變個樣子。譎諫的方式特別多,比如陳勝吳廣起義,陳勝想當王,讓吳廣找一條活魚,用絹在上邊寫“大楚興,陳勝王”,塞在魚肚子裏,然後把魚放在潭裏,叫士兵去打魚,打上來吃魚的人一剖開,認為這是天意,這就是“譎諫”。“言之者無罪,聞之者足以戒。”有時候勸戒的歌謠編得可能過分,或者有可能把這個程度說高了,沒關係,人家是要勸諫你。就像唐太宗和魏征,其實唐太宗並不是那樣,但是魏征故意要把事情的後果說得極為嚴重,以引起唐太宗注意。唐太宗聽了,剛開始也很生氣,心想一定要把魏征殺掉,但回去一想不能殺,魏征殺了以後就沒人跟我說實話了,唐太宗就有這種包容性,所以能成貞觀之治。故“言之者無罪,聞之者足以戒。”注意“言之者無罪”不是誹謗,不是故意使壞,是真心地跟人家提意見。“故曰風”,這就是“風”。風就是上面要有正確的風氣,提倡正確的風氣來引導國民提高素質,下邊的人要用諷喻的方式去提醒當政者,使當政者隨時警惕不能胡來,這樣整體的社會風氣就會高。

至於王道衰,禮義廢,政教失,國異政,家殊俗,而變風變雅作矣。”本來正規的狀態是以美的風俗來引導下邊,下邊以諷喻的方法來規勸上面,這樣互相形成良性迴圈,這叫正風正雅。如果國家衰微,禮義廢除,政教失常,國家的政治發生了變動,諸侯和百姓的風俗發生了很多很奇怪的變異,詩歌就變了,叫變風變雅。《詩經》裏邊正風正雅的不是很多,變風變雅的很多。因為《詩經》從西周初寫到了春秋中期,我們大致說是六百年,這六百年間詩歌裏邊經歷了周代由盛到衰的過程。衰是從周幽王烽火戲諸侯開始的,從此以後周的勢力就衰微,周平王不得已從陝西遷到了河南的洛陽。這樣以後,國家就逐漸衰微,因此《詩經》出現了大量的對這種衰弱現象的一種表述,我們把它叫做變風變雅。

國史明乎得失之跡,傷人倫之廢,哀刑政之苛,吟詠情性,以風其上,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也”,這些變風變雅的產生起什麼作用?它唱了以後,國家掌管史的人就知道民心的變動,知道政治得失的跡象,知道人倫的衰退,“傷人倫之廢”。本來人倫應該很正常的,三綱五常,結果壞退,民風極壞,邪氣上升,這時詩歌就要“傷人倫之廢”。掌管的政治者一聽老百姓唱這首歌,就知道自己又出了什麼問題。“哀刑政之苛”,老百姓唱一些很怨的歌,說明嚴刑峻法、苛刻,苛政猛於虎,法律太嚴厲了,老百姓沒有活路。所以這些詩歌都是吟詠情性,吟詠心中的情和人性的真誠來風(諷)其上,故“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也”。從詩歌的內容看到了事實的艱難、變異,以及風俗的日益變化。我們常說禮崩樂壞,孔子在春秋末,正是《詩經》產生之後的那個時期,《詩》寫到了春秋中期就結束了,所以孔子才可能刪詩。

變風發乎情,止乎禮義”,這種變風,比如鄭衛風淫,就講淫亂的狀態。為什麼要寫這種狀態,讓上邊知道老百姓已經壞到這個程度了,人倫已經到了不常的狀態。我唱這首詩的目的不是要鼓吹這種淫亂,而是告訴人這種淫亂是不對的,從上邊來的采風者就知道民風要變了,要約束了,所以要“止乎禮義”,最終是用禮義來止亂情的。

故發乎情,民之性也;止乎禮義,先王之澤也。”老百姓沒人管自然就放開,所以一定要有節制,任何事都要有節制,誰來節制?在家裏是家長,在國就是國君,是政治、官員。主導政治的人一定要有節制,因為老百姓是發乎情的,是跟著人性走的,要不約制了以後,就會為所欲為。因此法律一定要約束這種行為,提倡要有所創造,對社會有所貢獻,這是止於禮。禮就是約束,所有的禮都是約束。“故發乎情,民之性也;止乎禮義,先王之澤也。”澤是光澤、恩澤,先王是一定要止乎禮義的,用禮義來約束民風民俗。

是以一國之事,系一人之本,謂之風;言天下之事,形四方之風,謂之雅,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”,這是關於風、雅的定義。一國的事,我們常說一人可以興邦,一人可以喪邦。出了商紂王,商代就要滅亡。出了湯王,殷商就要興。殷商還有中興的,比如盤庚。在中國特別是這樣,太多的大一統,大一統的領袖是很重要,因此國家的事情一定要有正確的、好的領導者。所以“一國之事系於一人之本”,這叫作風。領導人上來就提倡好的風俗,提倡好的政策,給老百姓生存的空間,這是上以風化民。“言天下之事,形四方之風,謂之雅。”雅是把這種高度更提高一些,講的不是具體的老百姓的事,是講人性裏邊更雅致的層面。文是士大夫提倡的,高雅人士有高雅情懷。雖然人往往喜歡最通俗的,但是高雅的東西永遠是被人所敬仰的,這就是雅的力量。雅是“言天下之事,形四方之風”,言天下的事,言的不是局部的事,是高層次的事,這樣就形成了四方都去仿效的風氣,這才叫雅。雅者,正也。雅是正,因為雅就是夏,夏 字本來是著正裝的一個人,中原的人才叫夏,周圍的人,南蠻、東夷、北狄。“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。”我們從音樂、詩歌的雅與否就能看到王政的興衰,這在前面說了,盛世怎樣,衰世怎樣,不同的時候有不同的音樂。

政有大小,故有小雅焉。”雅又分大雅、小雅,大雅說的是大事,小雅說的是小事,所以“政有大小”。小雅一般是文人士大夫所創的,大雅一般講的是王室、貴族,大雅、小雅這樣區分。故小雅是以《鹿鳴》為始的,大雅是以《文王》為始的。小雅講文人士大夫的高雅活動,今天說雅集;大雅不是講個人的私有情懷,講的是仁政治國,講的是崇德廣業。文王演《周易》,所以大雅自《文王》始,這都是有代表性的。

頌者,美盛德之形容,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”,頌是祝頌,主要是祭祀、大典,這些大典“美盛德之形容”。孔子的威儀就是聖德之人的裝束,在儀式上,衣冠要正,要齋戒、拱手,要有禮制。所以《儀禮》專門講大祭的時候什麼人在什麼位置,什麼時候盥手,什麼時候……,越是大的祭祀、典禮,人的地位、次序尤為重要,讓人知道在這種大祭祀裏人的行為應該怎樣去規範,這是“盛德之形容”。形和容是兩個概念,形是外形,容是容貌。頌是“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。”是把人間的各種成功報告給天,報告給神明、祖宗,這是中國特有的,這就是《大學》、《中庸》講的“慎獨”。君子慎獨,在神明面前說清楚自己的行為,檢討自己的得失,這就是我們說的詩的作用。

《詩》的四始,風由《關雎》始,小雅由《鹿鳴》始,大雅由《文王》始,頌由《清廟》始。《詩經》的四個開始是有代表意義的,“是謂四始,詩之至也”。它們的功用,就是《詩》的最高價值和意義。“風、雅、頌者,《詩》篇之異體;賦、比、興者,《詩》文之異辭耳。”賦、比、興是用來構詞、組織詞語,風、雅、頌是體裁。風是民歌,雅是知識分子的情調,頌是人與神之間在儀式上莊嚴、肅穆的唱詞。賦、比、興是《詩》的用,風、雅、頌是《詩》的成形。用此三事,成此三事,一個是用,一個是成。風、雅、頌是賦、比、興的結果,用賦、比、興的方式形成了風、雅、頌的體裁,這六者都是義,“故同稱為‘義’”,義是意義、價值、特性。

大師教六詩:曰風,曰賦,曰比,曰興,曰雅,曰頌,以六德為之本,以六律為之音。” 六德也就是六義。 這是一篇非常優美的關於《詩經》的序,我們弄懂了,才能讀得懂《詩經》,要不然不知道《詩經》的總綱在哪里。《詩經》是表情的,詩言志,“發乎中而形於言”。《詩經》是優美的、有節奏的,提高人審美水準、道德水準。正因為如此,不同的詩是有不同的教化作用,這就是詩教。詩的審美作用和教化作用體現在哪里?體現在四始六義中。風、小雅、大雅、頌各有其始,風、雅、頌、賦、比、興各有其用。我們要把這些都讀懂,這就是詩序。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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